一度空间

 巴林是个太小的国家。石油储量在中东几国最少，也就丧失了迪拜、多哈那种什么都想拿钱砸出世界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底气。看上去林立的银行，要么只是一个离岸的空壳，要么就是面对只有一百万的人口，怎么也折腾不起来。

巴林的金融市场依然欠发达，习惯于家族式的企业、王室控制石油还要参股各大企业。整个国家只有二十几家上市公司，经常几天的股票价格就是从左到右一条直线。

于是决定了我们的客户小、审计的要求不可能高，现在经常是从计划，到审计，到最后出财务报表、报表披露和审计报告，就一两个人负责。熟练以后，大部分工作都比较无聊，不过还是经历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客户和事情。

A银行是目前接触的最有聊的一家上市银行。

A银行大部分的资产投给了美国的私募基金、购买苏丹政府的债券、现金被大股东置换成荒地，资产流动性差；另一面却是08年到期的巨额负债。07年受美国经济影响，投资收益甚少，迫于还钱，A银行想到了把自己拥有的一栋商业楼盘出售套现。

买卖双方谈好已经是08年2月底，A银行却强行把出售协议上的日期提前了两个月，记在了07年12月，使得07年的利润增加了2倍。

整个过程串通所谓独立第三方：楼盘买家、资产评估师，形式上的法律文件都符合要求，凭空增长了07年的利润，同时让auditor面子上也过得去。A银行CEO最后和partner密谈了一天，过程不得而知，只是第二天看报纸，标题就是：美国次贷危机下，A银行07年利润大幅增长，准备宣布发放股票股利(因为没有现金，只能发放股票股利)。

还有一些其他小动作，比如虽然苏丹目前动乱不停，A银行却拒绝计提苏丹政府债券的减值准备；美国私募基金将部分投资所得进行了再投资，A银行却依然记入应收帐款而不是长期投资，从而增加流动资产，提高所谓财务分析中的流动比率。

Partner 一句话，我们再等等，看今年他们怎么折腾。也就不了了之。

B银行是目前接触的最具技术含量的银行。

B银行总部在土耳其，巴林只是一个离岸的空壳，只有三个工作人员，资产却占了整个银行的20％，因为在巴林一切都是免税的。

B银行购买了大量各大投行的衍生产品，简单的期权、swap还能用excel算算；复杂的，我们谁也搞不懂，结果就是Bear Stearns、Lehman Brothers 一纸传真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钱吧。循环评级、下家信上家。

B银行发放的贷款是浮动利率，LIBOR加上一定的spread。贷款要按照amortized cost记帐，需要通过预测未来的利息收入来计算effective interest rate 也就是IRR。要预测未来的利息收入，就要预测未来的LIBOR，这个我也不会，结果也是找份报告，大家你信我，我信你。美联储大幅降息从一月底才开始，那个时候我们审计报告都已经出来了。07年的数字还是按照以前的预测。

此外，B银行的部分贷款利率远低于平均利率，与此同时，又和同一个客户签订了一份财务顾问协议，少收的利息每年以财务咨询费的形式补偿回来。结果就是整个利润没有变化，但是所谓体现银行技术含量的中间业务收入增长了不少。咨询的过程不得而知，反正有协议、有现金收入，auditor也就无话可说。

C公司则是目前接触的最无语的客户。

笑咪咪地跟你说“想看原始发票和我们今年买的固定资产啊，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分公司。要不我去帮你订机票，今晚就走，你自己去那边看？”结果 复印件就复印件吧。

财务报表披露

国际财务报告准则IFRS 7 2007年开始要求定量披露金融投资工具的风险，也就是增加对汇率、利率和股票价格的敏感性分析。本来原则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技术要求太高，PwC巴林这边的作法很简单，就是分别列出汇率、利率和股票价格变化1％或者5％时，资产和利润的变化，实际意义大打折扣：

一方面敏感性分析严重依赖客户给的数字。股票价格和汇率还可以线性地计算对资产和利润的影响，但利率的变化影响的计算就复杂得多。而这边从上到下只重视ACCA和CPA，这方面的训练远远不够，最后只能靠客户给数字，很难保证披露的准确性。

另一方面只是简单地假设一个变量变化，其余保持不变。实际上汇率、利率和股票价格变化是相关的，这样简单的披露对报表使用者的也就是形式，实际指导意义不大。

不过这边显然觉得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大家开口闭口说自己在负责IFRS 7。

所以审计报告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不过要全信，还是要打点折扣的。

周四晚上在家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心里疙瘩一下：终于还是来了。跑到阳台上四处张望，什么也发现。第二天朋友告诉我，附近的一个加油站发生了爆炸，没有任何组织宣称负责，没什么人员伤亡。BBC、CNN 逛了一圈，也没什么线索。

周五晚上，和几个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吃到一半，音乐嘎然而止，坐在最里面的人纷纷往外逃。逆着着人群看过去，一阵黑烟。心里不免又疙瘩了一下。抓住一个人一问，原来是厨房着火了。过了几分钟才知道，是有人从围墙外面扔了十几个燃烧的汽油瓶进来。还好餐馆比较大，发现的也及时，只烧了后面的庭院，没有蔓延。算是有惊无险了。

这两天听当地人士说，还有一家餐馆同时也遭到了袭击，周五白天还有人和警察发生大规模冲突，一死多伤。起因是叶什派的一个宗教领袖和王室最近又闹了矛盾，若干在外的叶什领袖纷纷回到国内，趁着巴林的国庆，开始组织一些报复政府行动。叶什派在巴林占人口的70%,大多数相对生活贫苦；逊尼派占20％，以王室为代表，掌控着政府和多部分财富。叶什派一直觉得被逊尼派长期压迫。

据说形势有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叶什派要求现在的总理，国王的叔叔下台，重新选举总理，要求改革（也有人说是要革命…）。不过巴林人有时太八卦，话也不能全信。

估计袭击也不是专门针对外国人，就是想向王室显显实力，不知道下面会怎么发展。

这两天还算风平浪静，工作生活总归还要继续。伊斯兰没有圣诞，同住的荷兰女生非要吵着要过圣诞节，晚上被拉着出去到超市买了五棵大大小小的圣诞树和几大袋中国制造的装饰品，把住处装饰的不中不洋的，不过平添了几分喜气。结果没过一会儿她跟家里打电话，打着打着就哭了起来。Sigh。

一月份有个叶什派纪念先知的节日，通常会有大规模的集会。过了一月形势应该就会明朗一些。贫富不均哪里都有，叶什们也应该知道袭击我们这些良民只会事得其反吧。至于误伤，关键时刻，大家拼人品吧。

世界上有三种人：

找到上帝而且信奉上帝的人；

竭诚寻求上帝而没有找到上帝的人；

活着不肯寻求也没有发现上帝的人。

第一种人既理性而又幸福；第二种人有理性而不幸；最后一种人愚蠢而又不幸福。

世界上有三种人：

一种是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地关爱你、爱护你、帮助你的人；

一种是伤害你、欺骗你的人；

一种是既不曾伤害你、欺骗你，但也不曾予你以关怀与无私帮助的人。

第一种人给你博大的爱，也让你感受到爱；第二种人促使你成长，却经常让你感受到痛苦和怨恨；第三种人是人生旅途中不可或缺的陌生又熟识的人。

世界上有三种人：

一种是谈论未来的，他们是卓越的；

一种是谈论自己的，他们是优秀的；

一种是谈论别人的，他们是平庸的。

世界上还有三种人：

一种是识数的；

一种是不识数的。

人生有三大苦：

得不到之苦；

后悔当初放弃之苦；

得到以后发现不如自己当初所愿之苦。

今天看书的时候看到第一个以信奉上帝为标准、关于人的三种分法，联想到以前看到的关于“三”的几段文字，有些道理，也蛮有趣的：白为第一种，黑为第二种，黑白之间为第三种。还有点mutually exclusive, collectively exhaustive的意思。

下面这个不算，纯属知识。

伊斯兰不吃猪肉的三个理由：

一、人不同于动物，我们应该对食物有所选择，因为进入体内的食物，不仅会影响我们的躯体，还会影响我们的大脑，而猪是一种懒惰、贪食、不喜阳光、只知吃睡的动物；

二、猪体内的寄生虫比牛羊多很多；

三、猪肉的脂肪含量在肉食中最多。

从新月到中秋月圆，再到如今的残月，那颗高高悬挂在上的行星，向全体的穆斯林昭示着斋月已经过去一大半。

同中国的农历一样，古时的伊斯兰也会感慨月有阴晴圆缺，并以此编制了伊斯兰教历。斋月，Ramadan，就是伊斯兰教历中的第九月。这是一年中最贵重的月份。在这28天中，穆斯林要服从真主的指示，清心寡欲，在太阳升起与落下之间，不能饮水、入食。因为真主是从斋月开始，降示《古兰经》；同时也是真主要让穆斯林去体会穷苦人群的饥渴交迫。

在斋月中，天堂之路将会敞开，而斋月的每一晚上，真主都从火狱中释放出六十万名罪犯，所以斋月也是朝拜、忏悔的最佳时刻。尤其在最后的十天中，有一夜被称为“Night of Power”，在那一天日出会特别早，或是夜里会有雾气等兆式。人们通常无法预先直到具体是哪一夜，但在那个夜晚的朝拜将胜过平时的上千次。所以很多穆斯林在最后10天中会整夜整夜地在清真寺中朝拜、忏悔。

因为斋月，整个国家都放慢了运转。伊斯兰一天工作最多六个小时，银行下午一点停业，餐馆整个白天关门。到下午三四点，街上几乎没有车辆与行人，人们用睡觉来打发白天的时间。直到五点半以后，遍布全国的清真寺喇叭响起，预示着在圣地麦加，已到日落时分，人们才开始陆续入食。然后是晚上入睡的大餐，为第二天储蓄食物。不过也有例外。73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就以为斋月中的阿拉伯士兵没有力气打仗，被埃及、伊拉克联合突袭；2003年，也是在斋月中，基地组织在伊拉克、沙特疯狂行动。今年还似乎比较平静。

由于公司里也有许多其他国家的非穆斯林，我们被允许关上门，使用一个小的kitchen。除了第一天中午，实在忍不住，用一杯奶糖加倍的咖啡解渴加充饥，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客户的公司，在主观和客观上都断绝了念头。只能一遍一遍地听身边的同事跟我说，斋戒有益身体健康，磨练意志。让我想起了电影《当幸福来敲门》中的Will Smith “别人每天工作时打9个小时电话，我却只能打6个小时，因为我得去接孩子，赶去教堂排队借宿。所以我工作时，为了节约时间，从不去洗手间，因为我连喝水的时间都省了”。

即使平时，穆斯林每天一般要朝拜五次，上午11点半、下午3点半、傍晚7点、晚上9点和夜里4点半（不知道这是不是伊斯兰只能和伊斯兰结婚的原因之一）。无论机场还是office，都有一个小房间专门供人朝拜。而晚上和周五，人们一般都会去清真寺诵读可兰经、朝拜。

晚上有时也会和巴林的朋友一起去清真寺朝拜。在寺门，首先是脱鞋，在旁边的房间依次清洗鼻子、脸、耳朵、手和脚，然后才能进入寺内。（这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去年在印度，进入泰姬陵前要接受那么严格的检查。）整个清真寺简洁明亮，没有昏黄的烛火、缭绕的烟香、塑立的神像，只有虔诚的教徒和可以随意阅读的经书。人们几乎都不交谈，面向麦加，独自坐在地上。等到时间来临，人们按照地毯上的花纹，排得整整齐齐，口中默念可兰经，跪下、磕头、起立，再跪下，不断重复。

宗教在形式上是繁琐的，但在一定程度，正是这些看似繁琐的形式促进了这里的人们对宗教的虔诚；

同时，这些形式在我们眼中也是神秘的，它试图使人们尽力接近真主，与真主交流、向真主忏悔。

即使我只会机械地跟着身边的人重复动作，不能理解他们用阿拉伯语诵读的可兰经，但身处在数百名虔诚的穆斯林之中，依然能感受到宗教的圣洁与高贵，心底会有一种莫名的祥和与平静，明白自己来到巴林，不全是为了海外经历和中东历险。

在这里，宗教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作为一种信仰注入体内，支撑着人们的生活。

但也是宗教，让人们的精神沉浸在真主的世界之中，对除真主以外的事热情普遍不高、惰于思考、思维缓慢。

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妄图去评论一个上千年历史的宗教，是肤浅的;

就如同一个老外因为娶了中国女人，就宣称自己理解了整个中国一样，显得有些滑稽。

A little knowledge is very dangerous. 况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巴林的周末同别处不同，是周五和周六，因为周五所有的人都需要去清真寺听可兰经。于是今天可以睡到中午再起床。

这里的白天实在太热，随便一天都是40以上，晚上也丝毫不逊色，虽然在海边，却几乎没有风，走在外面，就像被裹在热气里。还好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在室内。

巴林的第一周，生活难度不大，工作挑战不小。

吃：巴林传统的家庭主食还是米饭，不过这里的餐馆大部分是西餐和快餐，比如汉堡和类似于KFC墨西哥鸡肉卷的东西，就像上海街头的土耳其烤肉一样，一大串的牛肉在炉子里转啊转。每次看着菜单，一边努力想像这是什么东西，一边在脑子里把后面的价格迅速乘以21，换算成人民币，然后感叹一下；几天后终于下定决心，为了人民币，开始自力更生。好在住的地方餐具齐全，在超市里采购了一些泰国的大米，印度的辣椒，香港的酱油，还有大陆的菜刀，就可以自己开工了。红烧羊肉，青椒鸡块，洋葱炒牛肉，番茄蛋汤，看起来还像模像样，足以骗骗有时过来看我的巴林朋友和自己的肚子了。下次再去找个电饭锅，煮饭就省事多了。

住：同住的是一澳大利亚男和一荷兰女，每人一个房间。两人目前人在土耳其，尚未见其人。虽是三人合租，房租却不低，直逼工资的40%，再乘21，真是让人心疼。不过娱乐、健身、生活设备一应俱全，倒也降低生活难度。

行：交通是目前遇到最大的问题。站在路边，满街跑的奔驰、宝马，不时蹿过一辆跑车，却根本看不到公交和出租；再加上就算是见客户，这里的PwC也不报销出租，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车。没办法，只好再心一横，自己请了一个来自约旦的司机，每天上下班接送。开始提前享受专车待遇了。

玩：巴林是个弹丸小国，加上宗教限制，下班能玩的地方实在是少。经常是晚上和几个朋友一起去shisha，也就是抽阿拉伯水烟，每人面前一套烟具，有草莓、葡萄、樱桃等不同的香料的选择，半躺在椅子上，像电视里抽鸦片一样，吞云吐雾。由于禁酒禁赌，也没有浓厚的茶文化和咖啡文化，所以一边shisha一边聊天，是这里最常见的社交休闲方式。而第一周还算丰富，比如晚上去朋友家中BBQ，认识了不少埃及、沙特的大学生，周末横跨整个国家，去车场卡丁赛车。工作忙起来估计就会单调很多了。

工作：原以为自己过来是实习生，上班的第一天却发现，他们完全是把我当作全职员工。这里的四大真是袖珍。PwC巴林一年就招了6个毕业生，加上我，一共7个人。整个office算上三个partner，四个SM，加上IT、Admin一共才43个人。不过据说，忙季的时候，也经常加班到半夜。第一天，无论走到office哪里，那些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和披着头巾的女人们，就像看中国来的大熊猫的一样，盯着我上下看，还好HR是英国来的小帅哥，说起话从容不迫。第二天我就拎着电脑，和刚入职的新员工一起，加上另一个中东小国，阿曼，今年新招的员工，一共不到20个人开始了在Shareton两周的培训。因为这里的学生全是科班出身，CPA、ACCA，所以培训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只懂一些06年中国会计准则的我根本招架不住那些张口就是ISA、IFRS的同事，只是偶尔team work的结束的时候，被礼貌性地评价一句 ‘Hey, Chinese biology boy, your accounting is not bad.’一周后培训结束，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语言、文化、制度，要克服困难还一长串。以后估计经常打电话找四大的同志们求救了。

社会：在迪拜转机的时候，我就感觉慢慢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体系。这边的朋友告诉其实这些不同，部分属于宗教的限制，部分属于文化的差异。比如，进出房门，站在右手边的人先入为敬；同是伊斯兰国家，在沙特，妇女是不能驾车的，而在巴林就可以；而可以娶四个老婆，在很大程度是由于中东战乱多，男人死伤大，不算是宗教要求的。当然更多的，还是来自宗教的限制。比如妇女要戴头巾，在陌生的公众场合需要放下来蒙住脸；妇女不能单独去拜访别的男人；见面时不能与妇女握手。伊斯兰教义中，禁止人们做任何有害身体的事情的，像喝酒、赌博等等，不过当我问他们为什么又要吃fast food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在巴林，很多男人也会抽烟，在公路上飚车等等，所以我问这问那时，他们常回答 ‘depends’. 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宗教已经是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巴林第一周，见闻总是浮光掠影，一切都还有新鲜感。

如果不想攒钱，日子还是能过得很舒坦；Service性质的工作，难度自然是会比在国内要大一点。

过斋月、见客户，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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